中元节那晚的惊变,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猛烈的瘟疫,让整个沈家都陷入了如临大敌的恐慌之中。
沈红苕虽然保住了一条性命,但整个人却已经被吓得彻底疯癫了。她终日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肯露出来,更别说看一眼任何能反光的东西。只要一看到镜子,她就会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胡言乱语地说什么“没有脸的女人要来剥她的皮”。
大太太王氏眼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变成了这副鬼样子,急火攻心之下,也跟着一病不起,整日躺在床上以泪洗面。
沈家家主沈重山,则立刻下令,封锁所有关于当晚的消息,任何下人再敢私下议论“白虎煞”或是“无面女鬼”之事,一律乱棍打死,扔进后院的枯井。
同时,他也暗中加派了数倍的人手,将整个绣楼守卫得如同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沈青穗很清楚,自己昨晚那记“掌心镇魂”,虽然在混乱中救了沈红苕一命,但也极有可能已经暴露了自己懂得“左手倒绣”这张最大的底牌。沈重山那最后一道充满了杀意的眼神,绝不是在开玩笑。
他的试探与清算,随时都有可能降临。
她必须抢在沈家对自己动手之前,将从怨灵阿檀那里截获到的所有情报,准确无误地传递给晏无殊,彻底推动这场早已开始的猎杀计划。
第二天清晨,沈青穗主动找到了正在因为府内接连出事而焦头烂额的周嬷嬷。
“周嬷嬷。”
“你又来干什么!”周嬷嬷一看到她,就没好气地喝道,“是不是又想跟我说什么疯话?我告诉你,现在府里正乱着,你最好给我安分点,否则……”
“嬷嬷,奴婢是来为大小姐分忧的。”沈青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言辞恳切,脸上写满了忠心与担忧。
“大小姐如今被邪祟惊吓,神志不清,寻常的大夫开的那些安神汤药,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作用。”她抬起头,迎着周嬷嬷怀疑的目光,继续说道,“嬷嬷,您还记得吗?前几日,奴婢出府去给秋十七立衣冠冢时,曾在镇上看到过一个游方的戏班子。奴婢听周围的百姓说,那个戏班子的班主,虽然眼盲,却似乎懂得一些民间的、能驱邪安魂的偏方。不少人家里的小孩中了邪,都是求他画的符水喝好的。”
“奴婢斗胆,恳请嬷嬷能再给奴婢一次出府的机会。奴婢愿意冒死前去,为大小姐求一道安魂的符水回来!只要能让大小姐安下心神,让太太不再忧心,奴婢……奴婢就是死也愿意!”
在这个病急乱投医的时刻,沈青穗的这番话,无疑给束手无策的周嬷嬷提供了一个渺茫的希望。再加上此事还得到了卧病在床的大太太的默许,周嬷嬷虽然心中依旧狐疑,觉得眼前这个丫头邪门得很,但最终还是捏着鼻子放了行。
“我再信你这最后一次!”周嬷嬷恶狠狠地警告道,“要是你敢在外面耍什么花样,或者求回来的东西没用,你就自己去后院的井里报到吧!”
沈青穗在两名新换的、更为精壮粗悍的护院的严密监视下,再一次来到了镇子外那座荒废的破庙。
破庙外,那个半人半偶的诡异随从“小伍”,如同门口一尊没有生命的木雕般,一动不动地拦住了她们的去路。它的关节在阴冷的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
“站住!班主不见客!”小伍的嘴没有动,声音却从它空洞的胸腔里传了出来。
“我们是沈家的人!有急事要求见你们班主!”一名护院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小伍那颗木头雕成的头颅,缓缓地转动着,空洞的眼窝“看”向了护院身后的沈青穗。直到确认了来人之后,它才木然地向旁边让开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破庙之内,依旧是那般的昏暗与压抑。
晏无殊背对着残破的佛像,正用一块干净的白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把没有开刃的、造型古朴的匕首。他对沈青穗的到来,似乎并不感到任何意外。
沈青穗利用这极其短暂的独处时间,直接切入了正题,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她没有去赘述昨夜的惊险,也没有去解释自己是如何死里逃生,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她只是盯着晏无殊那单薄而孤寂的、覆着红绸的背影,用一种清晰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缓缓地吐出了三个信息。
“一个戏台。”
“一张画。”
“以及……”
“一个叫‘阿檀’的名字。”
话音刚落。
晏无殊那一直在不紧不慢擦拭着匕首的动作,猛然僵住。
整个破庙之内所有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一股近乎实质化的、疯狂到极致的杀意,如同沉寂了千年的火山,从这个一直表现得玩世不恭的盲眼戏子身上,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