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从晏无殊身上爆发出来的杀意,如同凛冬最深处、从西伯利亚冰原上刮来的寒风,刺骨,绝望,更带着一种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地狱的疯狂。
他紧握着那把没有开刃的匕首,手背之上青筋暴起,虬结如龙。他似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着那股即将冲破理智的、毁灭一切的冲动,以至于整个单薄的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你……刚才说……她叫什么?”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向沈青穗。这是自两人结盟以来,他第一次展露出如此失控、如此充满了痛苦的情绪。
“阿檀……”他沙哑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个名字,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用两块碎玻璃在互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
沈青穗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注视着他。
在她的注视下,晏无殊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缓慢、却又无比决绝地,解开了那条常年覆盖在他眼上的、如同鲜血般刺目的红绸。
随着那条红绸无声地滑落在地,一双令人触目惊心的眼睛,彻底暴露在了这破庙昏暗的烛光之下。
那根本不是一双天生的、普通的盲眼。
他的眼窝深陷,眼球早已不存在,只剩下两个空洞的、呈现出一种被剧毒反复腐蚀过的、浑浊的灰白色肉窟。而在那两个恐怖的眼窟周围,布满了狰狞扭曲的、如同蜈蚣般盘踞的烧伤疤痕,仿佛曾被人用最滚烫的烙铁和最恶毒的毒药,残忍地、一点一点地将他这双本该明亮的眼睛彻底毁去。
晏无殊就用这样一双虽然早已失明、却透着无尽仇恨与痛苦的残目,死死地“盯”着沈家大院的方向。
在这一刻,他不再有任何伪装。他向沈青穗,这个他刚刚缔结了同盟的、来自仇人内部的合作者,彻底坦白了那深藏于心的、足以焚尽一切的血海深仇。
“我……根本不是什么游方戏子。”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平稳了许多,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我也姓沈。沈玉书的玉,是美玉的玉。而我的殊,是特殊,是死殊的殊。”
“按照辈分,我应该叫沈重山一声‘叔父’。我曾是沈家旁支的一名男嗣。”
“在你们这些外人看来,沈家是织影县里首屈一指的望族,诗书传家,乐善好施。可你们谁也不知道,在这副金玉其外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副吃人不吐骨头的肮脏骨架!”
“所谓的‘泣血苏绣’,所谓的‘皇家贡品’,根本就不是靠什么天材地宝绣成的!”晏无殊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嘲讽的笑容,“那是用我们这些旁支血亲的命,换来的!”
“沈家的宗法里有一条秘而不宣的规矩,每一代,都会从旁支里挑选出资质‘特殊’的男孩和女孩,从小开始培养。女孩,用来做‘泣血线’的备用人选,用她们的心头血,去染那进贡的丝线。而男孩……”
他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那双早已被毁去的眼睛。
“男孩,则用来做‘活体贡品’的备用耗材。他们相信,用血亲的皮囊制成的画卷,才拥有真正的‘灵性’,才能在漫长的岁月中,永葆光彩。”
“我和我的亲妹妹,阿檀,就是被选中的那一批‘耗材’。”
“为了带她逃出那个魔窟,我别无选择。”他用那双空洞的残目“看”着沈青穗,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只能用最决绝的方式,自毁双目,用火,用毒,将自己变成一个瞎子,一个废人,一个对他们来说,再也没有任何用处的‘残次品’。我用装死,才换来了我们兄妹俩一线生机。”
逃出沈家之后,他组建了这个不伦不类的戏班子,带着年幼的妹妹四处流浪,靠着唱一些不入流的野戏为生。而阿檀,也从那个懵懂的女孩,渐渐出落成了戏班里天赋最高、也是最绝美的花旦。他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
晏无殊的声音,在提到这里时,染上了一层泣血般的悲凉。
“一年前,我们流浪到了淮南。就在那里,沈玉书,以沈家大少爷的身份,去巡查地方的产业。”
“他在台下,只看了一场戏。只看了一眼因为一曲《霸王别姬》而名动淮南的阿檀。”
“他以探讨所谓的‘戏曲极致美学’为由,用沈家的权势,强行将阿檀从我的身边‘请’入了他的别院。从那以后,阿檀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生死不知。”
“我不敢声张,我怕沈家会杀人灭口。我只能带着戏班,继续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四处流浪,一边打探消息,一边等待机会。”
“我隐忍了一年,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才终于重返织影县。我原本以为,她只是被沈玉书那个变态囚禁了起来……我原本以为,她至少……至少还活着……”
他低下头,那双空洞的残目之中,仿佛有两行血泪,无声地滑落。
此刻,从沈青穗的口中,确认了阿檀早已化为无面怨灵的悲惨事实,他心中那最后一丝侥A幸,最后一丝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希望,也彻底粉碎了。
复仇的烈焰,在这一刻,彻底将这两个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死死地绑在了同一根冰冷的绞刑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