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如同巨大的、浸透了浓墨的黑布,将整个沈家大院都严严实实地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子时将近,乌云蔽月,连最后一丝挣扎的星光都被彻底吞噬。天地之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沈青穗早已按照与晏无殊事先商定好的计划,提前潜伏到了观云阁外围,一处由太湖石堆砌而成的、怪石嶙峋的假山之中。
她的任务,是把风。也是断后。
一旦密室之内发生任何无法预料的变故,她必须在第一时间确保晏无殊有一条可以安全撤退的路线,并且,要在必要的时候,不惜一切代价制造混乱,为他拖延沈家那些如狼似虎、闻风而动的护卫。
夜风阴冷,吹得假山周围的树影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远处,更夫那沉闷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地传来,如同敲响地狱的丧钟,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青穗将自己瘦小的身体完全隐藏在假山的阴影里,她紧握着藏在袖中那把从桂嬷嬷身上得来的、淬了剧毒的生锈长针,呼吸放得轻缓悠长,几不可闻,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冰冷的石头。
片刻之后,远处观云阁那扇一直紧闭着的书房大门之内,终于,透过窗棂的缝隙,透出了一丝微弱的、摇曳不定的、如同鬼火般的火光。
来了。
沈青穗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书房之内。
沈玉书已经换上了一身专门用于作画的、一尘不染的素白长袍。他看着静静地、如同雕像般伫立在书房中央的晏无殊,那张总是挂着温润君子般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一种病态的、充满了掌控者快感的扭曲笑容。
在他看来,这绝对是自己这一生中,设计得最为完美、也最为令人兴奋的一场狩猎。
先是利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瞎子戏子,将那个因为怨气太重、总是无法被他完全掌控的阿檀的魂魄,彻底引诱出来,固定在他那张最完美的“画纸”之上,完成他那幅注定要流芳百世的绝世之作。
然后,再将这个同样拥有着一副“特殊”皮囊的瞎子,也变成自己那间充满了艺术品的密室里,一件崭新的、可以让他慢慢欣赏和把玩的、独一无二的收藏品。
“晏班主,让你久等了。”沈玉书摇着他那把名贵的白玉折扇,缓步走到了那幅巨大的《百花图》前。
他没有丝毫的避讳,仿佛笃定了眼前这个瞎子,以及他所知道的所有秘密,都将永远地留在这里,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机会泄露出去。
他伸出那只苍白修长的手,直接按下了画卷右下角,那只用暗纹勾勒出的、无比隐秘的红蜘蛛机关。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令人牙酸的、仿佛是巨石在互相摩擦时发出的声音,那幅华美绝伦的《百花图》,缓缓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间撕开一般,向两边退去。
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幽暗石门,缓缓洞开。
那股令人作呕的、由尸油、福尔马林和腐肉混合而成的、独属于死亡的甜腻气味,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瞬间从那地狱般的入口之中汹涌而出,几乎要将整个书房都充斥。
“晏班主,请吧。”沈玉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再也掩饰不住的得意与疯狂,“这里,就是我为你准备的、能让你的‘引魂之术’发挥到极致的、最完美的舞台。我保证,这里面的‘东西’,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晏无殊那被红绸覆盖的脸,缓缓地转向了那道散发着恶臭与寒气的石门的方向。
他手中的盲杖,在光洁的青石地板之上,敲击出了几下清脆的、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回应着来自地狱深渊的召唤。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更没有半分的恐惧,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踏入了那条通向无边黑暗的阶梯。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孤绝而决绝。
沈玉书紧随其后,他的眼中,闪烁着猎人即将捕获最珍贵猎物时,那种最残忍、也最兴奋的、如同燃烧的火焰般的光芒。
石门,在他们两人都进入之后,发出一声沉重的轰鸣,缓缓地、严丝合缝地关闭。
书房之内,再次恢复了之前的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在假山之外的沈青穗,看着观云阁内那最后一丝灯火也彻底熄灭,知道最核心、最凶险的较量,已经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宅邸的地下最深处,正式拉开了帷幕。
生与死,胜与负,只在一线之间。
她握紧了袖中的长针,将自己的呼吸与心跳,都调整到了最低的状态,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在等待着。
她在等。
等一个信号。
一个属于胜利的,或是……需要她去赴死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