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密室之内,几盏镶嵌在墙壁上的、用不知名的动物油脂作为燃料的长明灯,散发着幽绿色的、如同乱葬岗上鬼火般的光芒。那光芒将四周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幅幅人皮画卷,照得惨白而透明,仿佛能清晰地看清每一张“画纸”之下,那细微的、早已干涸的血管纹路。
“晏班主,你快来看,你看这一幅!”
沈玉书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有些尖锐,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颤抖。他像一个急于向新朋友炫耀自己最心爱玩具的孩子,完全无视了晏无殊是个“瞎子”的事实,热情地拉着他,走到了一幅画着几朵怒放红梅的人皮画卷前。
“这是我三年前的作品。它的‘画纸’,来自一个性格极其刚烈的舞姬。我记得,我剥下她的时候,她还在不停地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那眼神,就像这画上的红梅一样,充满了旺盛的、不屈的生命力!美!真是太美了!你不觉得吗?”
“还有这一幅!你看这只蝴蝶!”他又近乎癫狂地指向另一幅画,“它的‘画纸’,是一个只有七岁的小丫头。她死的时候,还在哭着找她的妈妈。她的皮肤最是细腻,最是光滑,吹弹可破,用来画这种需要展现轻盈质感的东西,最合适不过了。你闻闻,是不是还能从这画里,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他极度狂热地、滔滔不绝地向晏无殊展示着自己的每一件“杰作”,详细地描述着每一张皮囊生前的哀嚎、挣扎与被剥下时那瞬间的、极致的绝望。他试图从眼前这个瞎子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与震惊,以满足自己那早已扭曲变态的、身为“艺术家”的虚荣心。
然而,晏无殊只是静静地站在密室的中央,如同地狱里一尊没有感情、也不会被任何言语所撼动的杀神。他对沈玉书那令人作呕的、充满了炫耀意味的变态独白,充耳不闻。
当沈玉-书喋喋不休地、心满意足地走到了那幅为阿檀准备的、被巨大红色天鹅绒布帘遮盖着的画架前,准备向他展示自己最得意的、即将完成的作品时,晏无殊,终于动了。
“沈公子。”他的声音冰冷如霜,不带一丝一毫的人间温度,却带着一股来自九幽地狱的、森然的寒意,“你的这些画,都很好。”
“只是,还缺点东西。”
“缺点东西?”沈玉书闻言,停下了准备掀开红布的手,饶有兴致地转过身来,他很喜欢这种与“同行”探讨艺术的感觉,“哦?以晏班主这等精通鬼神之道的高人的高见,我这些完美的艺术品,还缺了点什么?”
“它们,缺了安息。”
晏无殊没有拿出任何桃木剑或者黄纸符,也没有念诵任何听起来高深莫测的驱邪咒语。
他只是猛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十指的指尖,在瞬间,被他用一种快到肉眼无法看清的、决绝的手法,用藏在袖中的那把没有开刃的匕首尽数划破!
殷红的、带着他无尽仇恨与思念的鲜血,立刻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但诡异的是,那些鲜血并没有滴落在地,而是被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拉开的十根透明的天蚕丝,在一瞬间,尽数吸收!
那十根原本透明无色的天蚕丝,在吸饱了他那充满了力量的鲜血之后,瞬间变成了凄厉的、如同人体内最鲜活的血管般狰狞的血红色,犹如十根正在不断滴着血的、来自地狱的琴弦,就那样诡异地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你不是来安魂的吗!”沈玉书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晏无殊没有回答他。
他那双早已失明的、只剩下两个恐怖肉窟的眼睛,“望”向了四周墙壁上那一幅幅美丽的、也充满了无尽罪恶的人皮画卷。
他的十指,开始翻飞。
以血线为弦,以仇恨为调,在这间密闭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地下空间里,他弹奏起了一曲诡异、尖锐、充满了无尽怨毒与悲凉的戏曲反调——
《催命引》!
这是他,为阿檀,为翠儿,为秋十七,为这里所有被沈玉书残忍剥皮、灵魂被永世禁锢在这方寸之间的无辜亡魂,所谱写的、唯一的镇魂反曲!
随着那令人耳膜刺痛、心神俱裂的、根本不属于人间的乐声在密室之内激烈地回荡,异变,突生!
墙上那些原本如同死物一般的人皮画卷,表面上那些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图案,开始像是被投入了烈火中一般,剧烈地扭曲、溶解,化作一滩滩腥臭的、黏稠的血水,从画框之上不断地滴落下来!
紧接着,一张张痛苦的、扭曲的、没有五官的空白人脸,开始疯狂地、争先恐后地从那些半透明的皮囊表面凸显出来!
它们张着无声呐喊的、空洞的嘴,用那不存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密室中央那个早已被眼前景象惊得目瞪口呆的男人!
那些被剥皮的、被禁锢了无数个日夜的冤魂,在《催命引》这首为它们而作的复仇之曲的召唤之下,彻底复苏了!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沈玉书脸上那病态的狂热,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深入骨髓的极度惊恐!
“你们……你们这些失败品!残次品!你们怎么敢!怎么敢毁了我的艺术!!”
他发出一声疯狂的尖叫,像一个心爱的玩具被毁坏的孩子,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些正在“活”过来的画卷,试图用双手去阻止这场由他亲手酿成的、最终将他自己也彻底吞噬的艺术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