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退下吧。”
大太太王氏挥了挥手,那双枯槁得如同鸡爪般的手,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那几个按着沈青穗的家族暗卫,无声地躬了躬身子,随即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密室,将那扇厚重的精钢大门,再次从外面关上。
偌大的浣心阁之内,只剩下了沈家的最高掌权者——沈重山与王氏,以及那个如同待宰羔羊般,跪在地上的沈青穗。
沈重山缓缓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阁楼深处,那一扇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巨大红木屏风之前。
他伸出手,将那扇沉重的屏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推开。
伴随着一股比刚才浓烈百倍的、几乎要将人当场熏晕过去的刺鼻血腥味,屏风之后的景象,让即便是早已见惯了生死与怨灵的沈青穗,也不由自主地,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片更为幽暗的空间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十个由生铁打造而成的、如同十字架般的架子。
每一个架子之上,都用冰冷的铁链,锁着一个早已形如枯木、看不出人形的年轻女孩。
她们的四肢被铁链牢牢地固定在架子上,动弹不得。她们的身上,都穿着统一的、早已被血污浸透的白色囚衣。她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如同死灰般的麻木。
在她们每个人的手腕之处,都插着一根特制的、中空的黄铜管。
暗红色的、粘稠的鲜血,正顺着那一根根冰冷的管道,一滴,一滴,极其缓慢地,滴落进下方那个巨大的、冒着诡异气泡的染缸之中,与那些浸泡在缸里的、无比昂贵的苏绣丝线,混合在一起。
这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女孩,就是沈家口中所谓的“药引”,是铸就沈家百年荣耀的、真正的“泣血线”!
“看到了吗?”
沈重山看着那些从女孩们身体里流淌出来的鲜血,那双总是充满了威严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却满是近乎疯魔的狂热与贪婪。
他缓缓地转过身,用一种如同神祇在向凡人揭示真理般的、冷酷的语调,向沈青穗揭示了沈家这百年来,最为肮脏、也最为核心的秘密。
“外界都以为,我沈家进贡给皇室的‘泣血苏绣’,是用什么天山雪莲、东海明珠之类的天材地宝染制而成。真是可笑!那些凡夫俗子,又怎么能理解真正的‘灵性’,到底从何而来?”
“真正的‘泣血苏绣’,根本不是靠什么神奇的染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骄傲,“它必须,也只能,用特定生辰八字的阴女之血,经过长达数年的、漫长的放血仪式,日夜不停地浸染,方能使得这丝线,呈现出永不褪色、且带有奇异香味的‘灵性’!”
“只有这样的贡品,才能得到龙颜大悦!只有这样的贡品,才能保我沈家,百年的富贵与荣光!”
大太太王氏,也缓缓地走上前来。她那双枯瘦的手指,像一把冰冷的铁钳,死死地捏住了沈青穗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那张因为嫉妒与仇恨而变得扭曲的脸。
她开始对沈青穗,进行一场极度扭曲的、关于宗法与血脉的残酷洗脑。
“青穗啊,你不要怕。”她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像是在念诵着某种恶毒的咒语,“你和红苕,都是我沈家的血脉。你们生来,就背负着整个家族的荣辱。这就是你们的宿命,是你们无法逃脱的、至高无上的荣耀!”
“如今,红苕她……她已经不行了。但是,家族的荣耀不能断!皇家的恩宠更不能断!”
“能为皇室的贡品,献出你自己的生命和鲜血,是你这种低贱出身的女子,八辈子都修不来的天大福分!你应该感到高兴!感到荣幸!”
“所以,放弃那些无谓的挣扎吧。不要再想着逃跑,也不要再耍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沈青穗的皮肉里,“‘自愿’地走上那个属于你的架子。只有这样,你的血,才能是干净的,才能是充满‘灵性’的。也只有这样,你的死,才能算是有价值的。”
极度的愤怒与冰冷的杀意,在沈青穗的胸腔之内,如同最狂暴的火山,疯狂地翻涌、咆哮!
她恨不得立刻就抽出藏在袖中的那把长针,将眼前这对吃人不吐骨头、早已丧心病狂的恶鬼,当场格杀!
但她仅存的理智,死死地按住了这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冲动。
她知道,不行。
在这座插翅难飞、守卫森严的浣心阁里,单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无法对抗整个家族最精锐的武装力量。现在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白白送死。
面对着这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绝境,沈青穗硬生生地、将那股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冷的寒芒,逼回了眼底深处。
她的眼眶,在瞬间,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
她收起了自己所有的反骨与杀意,伪装出了一副被家族这“伟大”的使命彻底震撼,并且最终屈服了的模样。
她重重地、重重地,将头磕在了那冰冷坚硬的玄武岩地板之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父亲……母亲……”
她用一种颤抖的、带着哭腔和一丝明悟的、全新的称呼,做出了一个令沈重山和王氏都意想不到的、足以拖延时间的决断。
“女儿……女儿明白了。女儿……愿意……为家族献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