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母亲……”
沈青穗那一声颤抖的、带着哭腔和一丝大彻大悟般解脱的、全新的称呼,让原本已经准备下令行刑的沈重山和王氏,都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你……你叫我们什么?”王氏那双枯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诧异。
“父亲,母亲。”沈青穗抬起那张梨花带雨、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卑微的脸,重重地又磕了一个头,“女儿……女儿直到今日,才终于明白了您二位的苦心,才终于明白了自己身上所流淌的,到底是何等尊贵与荣耀的血脉。”
她以一种无比卑微的姿态,向这对早已丧失人性的恶鬼,表达了自己对所谓“家族使命”的最终“领悟”。
“女儿虽然命如草芥,自小便流落在乡野,不知礼数,不懂规矩。但既然女儿的身上,流淌着沈家的血,那女儿便愿意,为家族的荣耀,为皇室的恩宠,献出自己这卑微的生命。”
“能成为‘泣血苏绣’的一部分,能为我沈家的百年基业添上一块砖,这是女儿三生三世都修不来的福分。女儿……心甘情愿。”
她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听起来就像一个终于被“点化”、被那所谓的“家族荣耀”彻底洗脑的、愚昧而忠诚的牺牲品。
沈重山和王氏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他们显然很享受这种掌控他人命运、并让其“心甘情愿”赴死的感觉。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一切已成定局之时,沈青穗却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完全符合封建礼教与迷信逻辑、让他们根本无法拒绝的借口。
“只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对神圣使命的敬畏与惶恐,“父亲,母亲,女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沈重山惜字如金。
“女儿斗胆,恳请父亲母亲,能给女儿七日的时间。”沈青穗抬起头,眼神虔诚而纯粹,“女儿这十几年,一直流落在乡野,吃的是粗茶淡饭,做的是鄙贱营生,身上早已沾染了太多世俗的秽气。女儿怕……怕用这样一具不洁之身,去浸染那即将呈给圣上的贡品,会……会污浊了贡品的灵性,冲撞了皇家的贵气。那……那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所以,”她再次重重地磕下头去,声音铿锵有力,“女儿恳请,能按照古法,在这浣心阁内,静心斋戒,沐浴焚香七日。每日诵经,向绣神娘娘彻底洗清自己这十几年在凡尘俗世沾染的污秽之气!唯有以最无瑕的、最纯净的身心,走上那放血台,才能彰显我沈家对皇权、对神明的极致忠诚与敬畏!”
这个要求,提得实在是太“懂事”,也太精准了。
它不偏不倚地,狠狠地击中了沈重山,以及他背后那位沈太爷,对于“完美贡品”的那份近乎偏执的、绝不容许出现任何瑕疵的执念。
长子沈玉书的暴毙,已经让他们急于求成,想要尽快拿出新的贡品来弥补过失。但是,“触怒皇室,玷污圣物”的这个风险,他们同样承担不起!
沈重山与大太太王氏低声交涉了片刻,迅速地权衡着其中的利弊。
“夫君,你看这……”
“让她斋戒七日,倒也无妨。我沈家,还等得起这七天。”沈重山的声音压得极低,“更何况,她说得也有道理。贡品之事,马虎不得。若是真因为她这身子不洁,而出了什么岔子,你我谁都担待不起。”
“可是……夜长梦多啊。这个丫头,邪门得很。我总觉得,把她多留一日,就多一分的危险。”王氏依旧不放心。
“哼,妇人之见。”沈重山冷哼一声,“在这插翅难飞的沈家大院之内,别说给她七天,就是给她七十天,她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正好,也趁着这七天,让花十娘那个贱人,把该吐的东西,都吐干净。”
最终,沈重山做出了决断。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青穗,用一种如同帝王恩准臣子般的语气说道:“好。你的这份忠心,难能可贵。我便准了你这斋戒的请求。”
但他,并非全无防备。
他当即下令道:“来人!将她带下去!从即刻起,将她转移至绣楼最高、四面悬空、仅有一条木梯相连的顶层‘静思阁’内,进行软禁!”
“这七日之内,除了一日三餐,按时送入粗茶淡饭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并在阁楼下方,给我派驻十二名最精锐的家族暗卫,分两班,十二个时辰轮流死守!若是再让她给我闹出什么幺蛾子,你们就提头来见!”
“是!家主!”
沈青穗被重新戴上了那副冰冷的枷锁,在一众暗卫的押解之下,被带离了这间充满了血腥与罪恶的浣心-阁,押入了那座形同空中牢笼的“静思阁”。
阁楼之内,空无一物,只有一尊面目模糊的、冰冷的绣神木雕,和满室的清冷与死寂。
在她被关进去之后,那唯一一条通往外界的木梯,便被缓缓地抽走了。
她彻底成了一只被困在高空孤岛之上的、等待着七日之后被开膛破肚的待宰羔羊。
当门外那沉重的铁锁落下的那一刻,沈青穗脸上那伪装出来的、充满了感激与虔诚的怯懦表情,瞬间荡然无存。
七天。
这是她用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从魔鬼的手中,换来的极限倒计时。
她必须在这短短的七天之内,与身在沈家之外的晏无殊取得联系,并且制定出一个不仅能让自己活下去,更能将这座人肉磨坊彻底摧毁的、万无一失的绝杀计划。
而这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就是要把求救的信号,送出这片被重重守卫和连绵暴雨彻底封锁的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