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阁内的斋戒生活,如同被活埋在了一口看不见底的、阴冷潮湿的深井里,漫长,压抑,而绝望。
前两日,沈青穗不吃不喝,只是盘腿静坐于那尊面目模糊的冰冷绣神像前,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真正的、没有了呼吸与心跳的石像。她用这种近乎自虐的、自我放逐的方式,来麻痹阁楼下方那些如同猎犬般,二十四时辰轮班死守、时刻监视着她一举一动的家族暗卫。
她知道,那些人要看的,是一个被吓破了胆、彻底认命的、等待着被献祭的祭品,而不是一个还在妄图挣扎的囚徒。
到了第三日,外面的雨势不仅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演变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而那滚滚的雷鸣声,更是如同战鼓,一声紧似一声,也恰好为她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最完美的掩护。
沈青穗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在黑暗中蛰伏了两天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她知道,时机,终于成熟了。
她站起身,开始拆解自己身上那件唯一的、由最粗糙的麻布制成的囚衣。她小心翼翼地将内衬里那些相对坚韧的丝线一根根地抽了出来,又将布料撕成长条,用从地上渗出的、冰冷的雨水浸湿,然后借着手腕上镣铐的棱角,一点一点地将其搓捻成一根粗糙却足够坚韧的长绳。
阁楼之内,空无一物,唯一的“家具”,便是一把早已破旧不堪、积满了厚厚灰尘的木椅。
沈青穗走到那把木椅前,用尽全身的力气,以一种近乎粗暴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方式,硬生生将那早已被湿气腐朽的靠背整个掰断。她用那些长短不一的残存木条,作为纸鸢最核心的骨架。
没有纸,她便脱下自己那件早已洗得发白、单薄无比的贴身亵衣,作为纸鸢的蒙面。
在从窄窗透进的、幽暗的闪电光线下,她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一双巧手,将这些简陋到堪称垃圾的材料,悄无声息地,扎制成了一只虽然丑陋、却异常坚固的纸鸢。
“光是这样,还不够。”沈青穗看着手中的这只纸鸢,轻声自语。
在这样狂风暴雨的夜晚,一只普通的纸鸢,根本不可能飞出沈家那如同监狱般的高墙。就算侥幸飞了出去,混在外面漫天的落叶和被狂风卷起的杂物之中,也不可能被守在暗处的晏无殊在第一时间发现。
她需要一个独一无二的、绝不会被错认的、足以刺破这重重雨幕的信号。
她从自己那早已散乱的发髻的最深处,取出了一小包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的粉末。那是她一直随身隐藏的、最后的防身之物——一种名为“断魂草”的剧毒草药,本身就带有一股极其刺鼻的、令人闻之作呕的特殊气味,寻常的雨水根本无法将其冲刷。
她将那些黑色的粉末倒在掌心,然后,再次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自己的左手食指。
她将涌出的鲜血,与那些致命的毒药粉末混合在一起,在那张由亵衣做成的、灰白色的纸鸢布面之上,涂抹出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属于戏曲中“判官”的血色脸谱!
这种混合了剧毒与鲜血的特殊气味,浓烈而独特,如同黑夜里的灯塔,她相信,晏无殊那异于常人的敏锐嗅觉,一定能隔着老远,从这漫天的雨水腥气中,精准地捕捉到这个独属于她的、充满了死亡与求救意味的信号!
午夜时分,狂风呼啸,如同百鬼夜哭。
沈青穗抱着那只承载了她全部希望的血脸纸鸢,走到了阁楼那扇只能勉强开启一道窄缝的、用来通风换气的气窗边。
她死死地拉住那根由自己的衣服纤维搓捻而成的、粗糙的引线,等待着,等待着风力最强的那一瞬间的到来。
来了!
借着一阵猛烈的、几乎要将整座阁楼都掀翻的巨大气流,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只血色的纸鸢,从那道窄缝之中,强行放飞进了那片电闪雷鸣的、如同地狱般的黑暗夜空!
狂风暴雨对于这只简陋的纸鸢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它就像一片随时都会被风暴彻底撕碎的落叶,在空中疯狂地摇摆、挣扎,忽上忽下,好几次都险些直接撞在墙上。
沈青穗的手指,早已被那粗糙的引线勒出了道道深深的血痕,鲜血顺着引线流下,将整根线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是拼了命地调整着角度,试图借着风势,让这只纸-鸢能够飞得更高、更远,能够成功地越过沈家那如同监狱般的高墙。
然而,冰冷的雨水,还是无情地、迅速地浸透了作为蒙面的亵衣布料。
纸鸢的重量剧增,在半空中开始剧烈地摇晃、下坠,如同折翼的飞鸟,无力地朝着下方那些闪烁着刀光的、巡逻暗卫的视线范围之内坠落。
沈青穗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沉入了谷底。
完了。
她几乎已经准备好,迎接被发现后,那最坏的、也是唯一的结局。
然而,就在那只血色的纸鸢即将坠落的瞬间,在那令人绝望的、漆黑的雨幕之中,异象,陡生!
一把散发着幽微红光的、古朴的油纸伞,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在了纸鸢即将坠落的半空之中。
那把伞,仿佛不是被人撑着,而是自己拥有生命一般,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狂风暴雨里,伞面之上,用朱砂描绘着繁复的符文,所有的雨水在靠近它三尺之内时,都会自动向两边滑开。
它就那样,轻轻地,稳稳地,托住了那只即将坠落的、承载着她全部生机的血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