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凭空出现的、散发着幽微红光的油纸伞,在电闪雷鸣的漆黑雨夜之中,显得是那样的突兀与诡异,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它的伞面,呈现出一种陈旧的、如同干涸了数百年的血迹般的暗红色,伞骨纤细而古朴,不知是用何种木料制成。而在那油纸伞的边缘之处,正一滴一滴地、极其缓慢地,渗出着某种粘稠的、颜色比伞面更深的、如同新鲜血液般的液体。
沈青穗透过那道狭窄的气窗,死死地盯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的一切。
她看到,在那把诡异的、不断滴着血的红伞伞柄之下,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了一个身姿单薄、穿着一身早已过时了的古代仕女服饰的、半透明的女子鬼影。
那女鬼的面容很是模糊,被一团淡淡的雾气笼罩着,看不清五官,但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却与沈青穗之前所遇到的所有怨灵都截然不同。
那不是阿檀那种充满了暴虐与毁灭欲望的嫉妒,也不是枯井中翠儿她们那充满了不甘与怨毒的恨意。那是一种……一种沉淀了漫长岁月、哀伤到了极致,却又无比坚定、无比柔和的奇特波动。仿佛是一位母亲,在守护着自己即将远行的孩子。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带有攻击性的举动,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狂风暴雨的夜空之中,像一盏在风暴中永远不会熄灭的、孤独的、却又无比温暖的灯笼。
就在沈青穗以为自己因为失血过多和极度紧张而出现了幻觉时,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撑着红伞的、不知名的女鬼,缓缓地抬起了她那只半透明的、几乎看不清轮廓的手,将那把不断滴着血的红油纸伞,稳稳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与慈爱,缓缓倾斜,精准无比地,罩在了那只正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即将被彻底撕碎的血脸纸鸢的上方。
冰冷的、如同利箭般的雨水,疯狂地砸在那古朴的伞面之上,发出沉闷的、如同敲打在人心上的声响,却再也没有一滴,能够落在脆弱的纸鸢之上。
借着这把充满了阴气的、不知是何来历的“阴物伞”的庇护,那只原本已经彻底失去升力、即将坠落的纸鸢,不仅奇迹般地停止了下坠,反而顺着女鬼周身盘旋着的那股柔和而稳定的阴风,被稳稳地托住,奇迹般地,再次缓缓地拔高!
沈青穗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手中那根被鲜血浸透的、粗糙的引线,传来了一股稳定而强大的、向上的升力!
她的眼眶,猛地一阵酸涩,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这是她自从进入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来自陌生灵体的、不含任何杂质的保护与善意。
这个撑着红伞的、沉默的女鬼,就像是无边黑暗之中,突然为她这个早已深陷绝境、孤立无援的旅人,点亮的一盏引路明灯,让她那颗早已被仇恨与冰冷包裹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几乎要让她当场落泪的暖意。
纸伞素娘就那样沉默地、坚定地护送着那只承载了她全部希望的纸鸢,在狂风暴雨中逆流而上,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终于,在沈青穗的注视下,它彻底越过了沈家那如同监狱般高耸的、冰冷的青砖围墙。
成了!
沈青穗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劫后余生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她知道,晏无殊一定能收到这个信号。
她松开了那只早已被粗糙的引线勒得血肉模糊、几乎失去知觉的手,任由那根已经到了尽头的引线,从指尖缓缓滑落。
那只画着狰狞判官脸的血色纸鸢,带着那股独一无二的、混合了剧毒与血腥的特殊气味,如同一个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的自由魂灵,义无反顾地,消失在了织影县那茫茫的、深不见底的夜色之中。
完成了使命的“纸伞素娘”,缓缓地转过身。
她隔着重重的雨幕,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静思阁气窗之后、那个同样在凝望着她的沈青穗一眼。
虽然依旧看不清她的脸,但沈青穗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里,充满了鼓励,充满了期许,也充满了……一种跨越了百年的、沉重的托付。
随后,她的身形,连同那把诡异而强大的红伞,化作了一缕稍纵即逝的、如同叹息般的轻烟,消散于无形的风雨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青-穗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潮湿而冰冷的空气。
她从纸伞素娘的形态与那股柔和却坚定的气息之中,得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也让她那颗充满了复仇火焰的心变得更加坚不可摧的结论:
沈家这百年来所犯下的滔天罪恶,不仅仅催生了像阿檀那样充满了暴虐与毁灭欲望的厉鬼,也同样,凝聚了无数个像素娘这样,即便化为鬼魂,也依旧保持着善念、渴望着反抗的善良灵魂的意志。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从百年前,到今天,那些所有被沈家以“荣耀”之名残害、吞噬、屈死的冤魂们的意志,正与她同在。
她们,都在等待着,等待着一个能将这座人间地狱彻底倾覆的、复仇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