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影县的长街,在连绵不绝的暴雨冲刷之下,空无一人,店铺紧闭,宛如一座被洪水淹没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死城。
镇子外那座早已废弃多年的破庙屋檐下,晏无殊依旧覆着那条鲜红的丝绸,盘腿静坐在冰冷的石阶之上,任由夹杂着刺骨寒意的雨水,打湿他那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角。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已经在这里枯坐了整整三天三夜。
突然,他那异于常人的、如同猎犬般敏锐的嗅觉,在浓重得化不开的雨水腥气之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刺鼻药味。
是“断魂草”的味道。
其中,还夹杂着一股新鲜的、属于活人的、带着一丝决绝与不甘意味的鲜血气息。
是她的血。
晏无殊猛地站起身,他那总是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身体,在这一刻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手中的盲杖在坚硬的青石板上重重地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惊雷般的声响。
他没有任何的迟疑,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没有实体的幽灵,瞬间便冲入了那片瓢泼的大雨之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浇得湿透。
他循着那股在暴雨中若有若无、却又无比清晰的气味指引,身形快如鬼魅,在空无一人的、积满了水的长街之上飞速穿行,溅起一串串浑浊的水花。最终,在距离沈家那高耸的、如同监狱般的外墙几条街开外的一处泥泞不堪的水洼之中,他找到了那个早已被冰冷的雨水彻底打湿、画着狰狞判官脸谱的血色纸鸢。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泥水里,像一只折翼的、从天上坠落的血色乌鸦,凄美而绝望。
晏无殊缓缓地蹲下身,他那双修长的、如同白玉雕成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抚摸过纸鸢那由破旧木条扎成的、粗糙的骨架,以及那被致命的毒药和滚烫的鲜血彻底浸透的、冰冷的布面。
这种近乎疯狂的、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拼上性命传出的信号方式,以及布面上那狂乱的、充满了无尽不甘与愤怒的涂抹痕迹,无一不在向他昭示着一个残酷无比的事实:
沈青穗已经暴露了。
她已经陷入了随时都可能被灭口的、真正的绝境。那个所谓的“七日斋戒”,不过是沈家那只老狐狸,留给她的、最后的断头饭而已。
晏无殊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阴沉如水。一股冰冷的、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杀意,从他那单薄的身体里疯狂地涌出,甚至连他周围那漫天的暴雨,都仿佛无法将其浇灭分毫。
但他并没有就此失去理智,盲目地直接杀向那座如同龙潭虎穴般的沈家大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家那百年世家背后所隐藏的、深不可测的底蕴。那些如同鬼魅般神出鬼没的家族暗卫,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不知名的诡异手段,都绝非他一人之力可以轻易抗衡。
贸然强攻,不仅救不出沈青穗,反而只会刺激沈家提前动手,让她死得更快。
他必须制定一个周密的、能够从内部彻底瓦解对方防线的、万无一失的营救计划。
他伸出手,将那只承载了沈青穗全部希望的纸鸢,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捏成了碎片,任由那些沾染了毒血的布料,被雨水冲刷、溶解,最终消失在这片泥泞之中,不留下任何被人发现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整个人的身形,再次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与雨幕之中。
接下来的几日,晏无殊的那个游方戏班,表面上依旧在织影县的街头敲锣打鼓,进行着中元鬼节之后,例行的“送神”科仪,唱着那些普通百姓听不懂、却又莫名觉得心安的酬神戏,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但实际上,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暗处,晏无-殊早已调动了一切他可以动用的资源。
那个半人半偶的诡异随从“小伍”,利用自身那完全非人的、可以随意扭曲折叠的骨骼构造,如同最灵巧的夜行生物,开始在深夜,一次又一次地潜入沈家大院周围那些早已废弃的、布满了蛛网和积水的地下水道,试图从中探查出一条能够通往沈家内部的、不为人知的密道出口。
而在沈家那如同空中孤岛般的静思阁之内,沈青穗在确认信号已经成功送出之后,也迅速地调整了自己的策略,开始执行计划的第二步。
她知道,光靠晏无-殊从外部进行营救,是远远不够的,那太被动了。沈家的防卫固若金汤,强攻的成功率微乎其微。她必须在自己这宝贵的七日斋戒期满之前,找到一个能够从根本上,彻底摧毁“泣血仪式”这个沈家命脉的关键所在。
仅仅是揭露沈家的罪恶,已经无法满足她那颗充满了复仇火焰的心。
她要的,是让整个沈家,都为那些死去的冤魂,彻彻底底地陪葬!
她将目光,投向了沈家另一处只有少数核心成员才能够进入的禁地。
那个地方,比观云阁的地下密室,隐藏得更深,也守护着沈家更为核心的、关于“泣血线”传承的秘密。
——藏书阁。
她准备,抛出她那套环环相扣的拖延战术的,第二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