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从废弃书架最底层翻找出来的旧绣谱,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封皮上的字迹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散发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霉味。
从表面上看,它与周围那些堆积如山的破烂卷宗,没有任何区别。
但当沈青穗将它拿在手中时,她那经过千锤百炼、早已异于常人的敏锐触觉,却在瞬间察觉到了异样。
这本绣谱的厚度,与它拿在手中的重量,完全不符。
太轻了。
而且,书页之间,似乎是用一种早已干涸的、极其特殊的粘合剂,死死地黏连在了一起,根本无法翻开。
那四名如同门神一般、寸步不离的家族暗卫,就在不远处死死地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不能有任何大幅度的、可能引起怀疑的破坏性动作。
沈青穗装作一副找到了所需资料、正在仔细研读的模样,她将那本封死的绣谱摊开在桌案之上,用另一本普通的古籍作为遮挡。
然后,她利用宽大袖口的掩护,悄悄地、动作极缓地拔下了自己头上那根用来固定发髻的、唯一的一根木簪。
她将木簪的一端,在桌案那粗糙的边角之上,一下又一下地、悄无声息地来回磨动。
这是一场极其考验耐心与心神的拉锯战。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之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藏书阁外,阴雨连绵,阁楼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的沙沙声,和沈青穗那几乎要停止的呼吸声。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早已被冷汗浸透。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并且要精准地控制着力道,已经开始微微地颤抖。
终于,当她用那根早已被磨得无比尖锐的木簪,小心翼翼地挑开最后一处黏连的阻碍时,那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旧绣谱夹层,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丝帛被撕裂的声响,缓缓地、自动地敞开了。
一股比浣心阁内还要浓烈、还要令人窒息的陈年血腥气,猛地从那夹层之中,扑面而来!
在绣谱那早已泛黄发脆的夹层中央,静静地躺着几页同样泛黄的、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那些宣纸,早已被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彻底浸透,变得僵硬而脆弱。纸页之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娟秀却又力透纸背的小字。
当沈青穗的目光,触及到那几页纸最上方,那个熟悉的、只存在于她记忆最深处的落款时,她的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那落款,赫然是她那位据说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因为一场重病而早早病死在乡下、曾是沈家有史以来最出色、最有天赋的绣娘的生母——
“苏婉”。
这是……母亲留下的绝笔血书。
沈青穗强忍着那股从灵魂深处翻涌而上的、几乎要让她当场失控的巨大战栗,用最快的速度,贪婪地、一目十行地浏览着那纸页之上,每一个都仿佛在哭泣、在流血的惊心记载。
这本日记,并非是记载什么刺绣的技法,也不是记录什么少女的心事。
而是详细地、用最残酷的笔触,记录下了一个年轻母亲,在发现自己即将被当成祭品时,那绝望的、却又充满了抗争意志的恐怖发现过程。
“……泣血苏绣,国之瑰宝。吾自幼学艺,常闻其名,未见其详。今日,终得见。然,此非天成,乃人祸也……”
“……浣心阁内,暗无天日。数十女子,形同枯槁,以血饲线,日夜不休。其状之惨,胜似炼狱。吾方知,沈家百年荣耀,竟是建立于无数无辜少女之白骨之上……”
母亲苏婉,与她一样,也曾是“泣-血线”的候选人。她曾偶然地、被迫地撞破了“泣血苏绣”这背后最为核心的、惨无人道的秘密。她发现,沈家所谓的“灵性”,根本不是靠什么天地灵气,完全是建立在将无数无辜的、与她一样拥有着特殊血脉的少女,当成牲口一样圈养,并最终活活抽干鲜血的残酷献祭之上!
而更让沈青穗感到震撼的,是母亲的日记之中,反复地、用一种充满了姐妹情谊的笔触,提及的另一个名字——
“春十三”。
“……十三天资绝艳,于针法一道,胜吾十倍。我与她,情同姐妹,本欲一同逃离此地狱。然,高墙之外,何处是我等容身之所……”
“……十三性烈如火,不甘为祭品。她言,若不能生而为人,宁为厉鬼,也要将这吃人的魔窟,彻底倾覆……”
“……今日,事已败露。吾为保腹中孩儿,只能假意顺从,以求一线生机。而十三,她选择了另一条路。她于绣神像前,立下血誓,以身为咒,以魂为引,自废绣技,甘愿沦为最低贱之杂役,只为寻那传说中,能颠倒阴阳、逆转乾坤的……一线天机。”
一段关于背叛、抗争、与极致惨烈的过往,终于在沈青穗的眼前,缓缓地、血淋淋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