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残页上那一行行由鲜血写就的文字,如同无数把锋利的、淬了剧毒的刀刃,一刀一刀地,剐着沈青穗的心。
“……十三与吾,本为姐妹,入此魔窟,相依为命。吾二人曾于绣神像前立誓,纵使粉身碎骨,也要共同打破沈家这吃人的规矩,还天下女子一片清明……”
“……然,天不遂人愿,事已败露。沈重山那老贼,假仁假义,蛇蝎心肠!他为掩盖‘泣血仪式’之真相,竟欲将吾二人双双处死,以绝后患!”
“……危急之际,十三……吾之十三……竟……竟做出了那等抉择……”
苏婉的字迹,在写到这里时,变得异常潦草和混乱,仿佛能看到她当时那颗正在滴血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悔恨的心。
“……她为了保住吾与吾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竟独自一人,承担了所有‘蛊惑人心、意图不轨’的罪名!她对我说,‘婉儿,你快走!带着孩子走!走的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你要替我活下去,替我看一眼,这高墙之外,那真正的、自由的天!’”
“……吾不愿!吾宁与她同死!可她……她竟以死相逼……她说,‘你若不走,我便当着你的面,咬舌自尽!’”
“……那一日,沈家对十三,施以了族中最为残酷、最为恶毒、旨在让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嫁绣’之刑……”
残页之上,详细地、用最令人发指的笔触,记录了那场惨无人道的刑罚过程。
“……十三被那些畜生强行穿上了一件用她自己的心头血,活活染成的大红嫁衣。她的双手,被两根又粗又长的生锈铁钉,死死地钉在了祭祀用的绣架之上,动弹不得……”
“……最残忍的是,沈重山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他竟亲自拿起了针线,用那进贡给皇室的、最名贵的赤金丝线,一针,一线地,将十三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充满了不屈与希望的眼睛,彻底缝死!”
“……吾至今,都无法忘记。十三在极致的痛苦与无边的黑暗之中,没有发出一声求饶。她只是用那被缝死的眼睛,‘望’着我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我说,‘活下去……’”
“……她就在那无尽的痛苦与黑暗之中,流尽了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
苏-婉在目睹了自己最好的、情同手足的姐妹,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惨死之后,终于拼尽了全力,带着腹中的孩子,逃出了沈家这座人间地狱。但她也因为在逃亡途中受了重伤,加上心中那无法化解的悲痛与仇恨,最终落下了不可治愈的病根。
日记的最后一段,字迹已经因为主人的极度虚弱而扭曲变形,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尽了生命的全部力量才写下的。
“……十三为我挡劫,含恨而终。吾苟活于世,亦生不如死。我若身死,魂魄不灭,必化厉鬼,日夜守护吾儿。这笔血债,这滔天的血债!终有一日,要让沈家这满门的豺狼虎豹,血债血偿!!”
“砰——”
沈青穗猛地合上了那本夹着血书的旧绣谱,她将那几页早已变得冰冷僵硬的血书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颗总是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
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她那双总是充满了冰冷与算计的眼眸中,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骨子里那股与生俱来的、宁折不弯的反叛,与对沈家那深入骨髓的刻骨仇恨,并非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那,是她的母亲苏婉,以及那位素未谋面的、用自己的生命为她换来了一线生机的“春十三”姨母,生命的延续!是她们不甘的意志,在她血脉里的传承!
这段跨越了几十年光阴的、沉重而悲壮的血色羁绊,让沈青穗与那位传说中被缝死了双眼、穿着大红嫁衣、最终化作厉鬼的春十三,产生了难以言喻的、跨越了生与死的强烈共情。
她猛然意识到,春十三当年在绣神像前立下的那个血誓,她那股滔天的、足以让整个沈家都为之颤抖的怨气,绝非是像阿檀那样,为了单纯的破坏与复仇。
她是在等待。
等待一个能够与她里应外合,将沈家这套吃人的“泣血仪式”从根源上彻底摧毁的、同样流淌着反抗之血的后人!
春十三的怨气,是摧毁沈家这百年魔窟的、最强大的武器!
而她沈青穗,在今天,终于握住了这把双刃剑的剑柄!
接下来的,就是等待七日之后,那场所谓的“泣血仪式”正式开启。
到那时,她要将这把积攒了数十年怨恨的利剑,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插进沈家那早已腐烂不堪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