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戒的第七日,终于到了。
织影县的雨势,依旧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反而下得更大了。沉闷的雷声,如同从九天之上降下的、为亡魂送行的战鼓,一下一下地,为即将在这座充满了罪恶与鲜血的宅邸里上演的最终杀戮,敲响了最后的序曲。
“砰——”
静思阁那扇紧闭了七天七夜的厚重木门,被两名身材粗壮的婆子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时辰到了!出来受死吧!”
沈青穗如同一个早已被洗刷干净、等待着被送上祭坛开膛破肚的祭品,被四名面无表情的婆子强行从冰冷的地面上拖拽起来。她们毫不留情地扒下她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囚衣,为她换上了一身没有任何杂色、象征着“纯洁”与“献祭”的纯白麻衣。
冰冷的、沉重的铁质枷锁,再一次,紧紧地锁住了她的手腕与脚踝,那重量,仿佛是要将她的灵魂都一起锁住。
这一次,押送的队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庞大和森严。
沈家家主沈重山,亲自督阵。数十名手持着明晃晃的、在昏暗天光下闪烁着嗜血寒芒的钢刀、浑身散发着浓烈肃杀之气的家族暗卫,将从静思阁到浣心阁的整条路线,封锁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觅食的鸟雀都飞不进来。
目的地,依旧是那座散发着浓烈血腥气与腐败气息的、如同恶魔之口般的——浣心阁。
与此同时,在沈家那高耸的、如同监狱般的院墙之外,晏无殊的戏班,也开始了他们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行动。
借着中元鬼节之后,民间家家户户都要举行的、大规模“送神”驱邪的传统风俗,晏无殊的戏班,敲响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喧天的锣鼓。
凄厉的唢呐,狂暴的鼓点,再加上那几个木偶伶人被操控着做出的、各种夸张而诡异的动作,很快便吸引了镇子上大量无所事事的居民前来围观。鼎沸的人声与喧闹的锣鼓声,成功地牵制了沈家外围守卫的大部分注意力,为接下来的潜入,创造了绝佳的条件。
在所有人都被戏台上那热闹的假象所吸引的喧闹掩护之下,晏无殊缓缓地,解下了自己眼上那条标志性的、鲜红的丝绸,露出了那双布满了狰狞疤痕的、令人触目惊心的恐怖残目。
那名半人半偶的诡异随从“小伍”,一言不发地走在最前面。它那由特殊木料制成的关节,在行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领着晏无殊,来到了一处长满了半人高荒草的、早已被废弃多年的沈家侧墙底部。
小伍蹲下身,那双看起来并不粗壮的木头手臂,在这一刻,竟然爆发出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巨大力量,硬生生将一块重达数百斤的巨大青石板,从湿滑的泥地里撬了起来,露出了一个黑不见底的、不断往外冒着恶臭的洞口。
这是一条早已被掩埋了数十年、曾经被沈家用以秘密运送“废料”和排放各种污水的地下暗道,也是翠儿的怨灵,在被沈青穗的倒绣之术唤醒后,向她传递出的、唯一一条能够避开所有守卫、直通沈家内院的生路。
“班主。”小伍的声音,从它空洞的胸腔里传出,带着一丝机械的质感,“从这里下去,一直往东走三百步,就能绕到浣心阁的后方。那里有一处废弃的排污口,是唯一的出口。”
“知道了。”晏无殊从怀中,取出那把没有任何反光的、通体漆黑的匕首,紧紧地握在手中,“你留在外面,接应。若一炷香之后,我没有出来,你就自行离开,永远不要再回织影县。去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班主……”小伍那颗木头雕成的头颅,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这是命令。”晏无殊的语气,不容置喙。
他说完,不再有任何犹豫,像一个义无反顾奔赴地狱的幽灵,滑入了那条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暗道之中。
当他依靠着对那股陈年血腥气的绝对感知,在那错综复杂的、如同蜘蛛网般的地下管道之中快速穿行,即将逼近浣心阁正下方时,他的头顶之上,地面,突然传来了剧烈的震动!
紧接着,便是一阵阵充满了极度惊恐的、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叫!
浣心阁之内。
原本肃穆压抑的“泣血仪式”,骤然生变!
就在沈青穗被几个暗卫死死地按跪在地上,沈重山正准备亲自拿起那根冰冷的黄铜管,为她插上这最后一道催命符之时,一股远比中元节那晚的百鬼夜行还要恐怖、还要极度阴寒与狂暴的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猛地从阁楼的最深处,那尊被沈家供奉了百年的、面目模糊的绣神雕-像之中,轰然爆发!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仿佛是无数根绷紧到极限的丝线同时被斩断的声响,一个被囚禁了数十年、早已与那尊由阴沉木雕成的绣神像融为一体的绝世凶魂,终于在她血脉后人的召唤之下,在这个最完美的复仇时刻,彻底撕裂了那层伪善的、用无数少女鲜血浇筑而成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