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沈太爷的重伤和沈重山的仓皇逃离,整个地宫之内那些嗡嗡作响、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机关,也如同失去了心脏的怪物,彻底失去了能量的支撑,归于永恒的死寂。
那股由“倒绣血阵”强行逆转而产生的巨大反作用力,也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狠狠地反噬在了沈青穗的身上,抽干了她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她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意识开始滑向无边的、冰冷的黑暗。
就在她即将摔落在地的瞬间,一双有力的、却又带着一丝颤抖的臂膀,稳稳地接住了她。
晏无殊二话不说,直接将她那轻若无骨的、冰冷得不像活人的身体,小心翼翼地背在了自己的身后。
半空之中,春十三的灵体虽然因为硬抗了那足以腐蚀灵魂的镇魂沙而受创严重,整个由怨气凝聚而成的嫁衣都变得斑驳透明,仿佛随时都会在黎明的第一缕阳光下彻底消散,但危机解除之后,她并没有立刻离去。
她那双被赤金丝线密密麻麻缝死的眼睛,“看”向了地宫四周,那些还被冰冷的铁链死死地锁在架子上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药引”女孩们。
她伸出手,用自己那已经所剩不多的、残存的怨气,凝聚出几根粗壮的血线,狠狠地一抽!
“哐啷——”
一阵阵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死寂的地宫里接连响起。
那些由精钢打造的、普通人根本无法挣脱的坚固锁链,应声而断!
那些早已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神智不清的女孩们,在枷锁断裂之后,并没有发出任何劫后余生的欢呼。她们只是从那冰冷的铁架上缓缓滑落下来,然后本能地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瑟瑟发抖,像一群早已忘记了如何飞翔的、被关在狭小笼子里太久的囚鸟,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恐惧。
“没时间在这里磨蹭了!”晏无殊的声音冰冷而急促,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焦急,“沈家虽然元气大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的援军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彻底封死这里所有的出口!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他说着,迅速地从地上那些早已死透的护卫身上,撕下几条还算完整的布料,将其中几名伤势最重、已经完全无法自主行走的女孩,用布条牢牢地绑在了那个早已等候在暗道口的、半人半偶的诡异随从“小伍”的身上。
“小伍,带她们先走!”
“是,班主!”
小伍那木头雕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它只是沉默地、稳稳地背起了那几个几乎已经没有了重量的女孩,第一个钻入了那条漆黑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地下暗道。
晏无殊则背着早已陷入深度昏迷的沈青穗,引导着其余那些尚有一丝力气、还能勉强相互搀扶着行走的女孩们,紧随其后,开始了这场艰难的、通往光明的亡命逃亡。
暗道之内,腥臭扑鼻,混杂着血腥味与腐烂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脚下的积水,早已没过了膝盖,冰冷刺骨。每向前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都要与那粘稠的、仿佛要将人拖入深渊的淤泥作斗争。
但在那股强烈的、对生的渴望的驱使之下,这支由一群残破不堪的受害者所组成的队伍,在晏无殊这个盲眼“引路人”的带领之下,如同在幽冥地狱之中艰难跋涉的罪人,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未知的、却又充满了希望的远方走去。
春十三那已经变得十分虚弱的、半透明的鬼影,则默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后方,为她们断后。她用自己那所剩不多的怨气,凝聚成一根根血线,将她们身后所有可能被追兵利用的通道和岔路,一一封死,为她们争取着宝贵的逃生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个时辰,也许是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他们终于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混杂着泥土和青草气味的、湿润而新鲜的夜风时,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晏无殊走在最前面,他伸出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通道尽头那扇早已锈迹斑斑的、沉重无比的铁栅栏。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夹杂着冰冷的秋雨,扑面而来。
一行人,终于从那令人窒息的、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地下,重新回到了地面之上。
这里,是织影县城外,一条极其偏僻的、早已废弃多年的荒野河道旁。
那些重见天日的女孩们,在踏上坚实的土地、呼吸到那带着一丝青草气息的自由空气的瞬间,再也支撑不住,纷纷瘫倒在了泥泞的草地之上,发出压抑了太久的、劫后余生的、喜悦而悲伤的啜泣声。
而就在此时,在那漆黑的、依旧淅淅沥沥下着冰冷秋雨的半空之中,那把散发着幽微红光的、古朴的红油纸伞,再次毫无征兆地浮现。
纸伞素娘的鬼影,静静地撑着那把不断滴着血的伞,出现在了她们的头顶。
她的伞面,在阴风之中,不断地延伸、变大,默默地,为这些刚刚从地狱之中逃出来的、可怜的女孩们,遮挡住那刺骨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冷雨。
她就像一位沉默的、温柔的、跨越了百年的守护神,用自己这早已残破不堪的魂魄,给予了这些同样遭遇了不幸的后辈们,最后的、也是最温暖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