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纸伞素娘那沉默而温柔的庇护之下,这支刚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由一群残破不堪的受害者所组成的队伍,终于获得了片刻宝贵的喘息之机。
晏无殊将背上那个早已昏迷不醒、面色惨白如纸、却依旧紧紧锁着眉头的沈青穗,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一件最珍贵的稀世珍宝一般,轻轻地放在了一处相对干燥的草垛之上。
“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个年纪稍长、尚能保持一丝清醒的女孩,看着周围那些还在因为恐惧和后怕而瑟瑟发抖的姐妹们,用一种充满了迷茫和无助的语气,向晏无殊问道。
“是啊……我们能去哪里呢?沈家……沈家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晏无殊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很清楚,虽然他们侥幸逃出了沈家那座人间地狱,但只要他们还在织影县的地界之内,就根本谈不上真正的安全。沈家的势力,在这座县城里,早已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一旦沈重山缓过神来,封锁所有的出城要道,他们这群老弱病残,根本无处可逃。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将这群早已虚弱不堪的女孩,安全地运出沈家那庞大的势力范围之时,不远处的、河道深处的芦苇荡里,突然,无声无息地,驶出了两艘宽大的、足以容纳数十人的乌篷船。
站在船头,迎着风雨,奋力撑着长篙的,赫然是镇子上那个靠着给枉死之人扎纸人、做白事为生的、常年不与人言语的老哑巴。
老哑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用那双总是显得浑浊不堪、却又在此时此刻透着一股令人动容的悲悯与坚毅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岸上的众人。
随后,他坚定地,伸手指了指身后那空荡荡的船舱。
“是……是哑叔!”一个曾经在镇上居住过的女孩,认出了他,“我认识他!他是个好人!他……他是来救我们的!”
晏无殊立刻心领神会。
他朝着船头的那个沉默的老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属于生活在这座县城最底层的、那些三教九流之辈,对于沈家那长达百年的、惨无人道的血腥暴-政的,一次无声的、却又充满了力量的反抗。
“快!大家快上船!”
在晏无-殊和小伍的帮助下,女孩们相互搀扶着,开始艰难地、一个接一个地登上那两艘在风雨中微微摇晃的乌篷船。
就在众人开始登船之际,远方的地平线上,那如同铁幕般厚重的乌云,终于被撕裂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一缕微弱的、却又充满了希望的破晓之光,穿透了重重的雨幕,洒向了这片饱受创伤的大地。
对于活人来说,这是希望的曙光。
但对于怨灵来说,初升的、充满了至阳之气的朝阳,则意味着绝对的、魂飞魄散的湮灭。
一直默默地跟在队伍最后,为她们断后的春十三,她那早已变得半透明的鬼影,缓缓地飘到了那个正躺在草垛上、昏迷不醒的沈青穗面前。
她身上那件曾经浸透了黑血与怨毒的大红嫁衣,在晨风的吹拂之下,竟然开始缓缓地褪去那不祥的血色,渐渐恢复了它原本那鲜艳夺目的、属于新娘的喜庆色泽。
她那双被赤金丝线密密麻麻缝死的眼睛里,不再有狂暴的怨毒与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沉冤得雪之后,极致的温柔与解脱。
她缓缓地低下头,用那不存在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沈青穗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无比的、却又与她记忆中最深刻的那张脸庞无比相似的脸。
仿佛透过她,春十三看到了数十年前,那个同样倔强、同样不肯认命的、在绣架前对着她笑靥如花的挚友——苏婉。
“婉儿……我……终于等到你的孩子了……”
她完成了自己当年许下的、替挚友挡下死劫的承诺。
她也亲眼见证了沈家那罪恶的核心,在她们两代人的联手之下,轰然覆灭。
她,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在自己的灵体,即将被那第一缕彻底刺破云层的晨光,完全消融的最后一刻,春十三将自己这数十年来,所积压的所有修为、所有怨念,以及那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不屈的反抗意志,强行地、尽数凝聚成了一滴璀璨无比的、宛如世间最完美的红宝石一般的——
血泪。
春十三俯下身,用那已经开始消散的、半透明的指尖,轻轻地、带着无尽的怜爱与期许,将那滴蕴含了她毕生庞大灵力的血泪,点入了沈青穗的眉心之中。
血泪瞬间没入了肌肤,消失不见。
而在沈青穗的额头之上,一个繁复而诡异的、由无数根血线交织而成的、如同彼岸花般的刺绣图腾,隐隐浮现,又稍纵即逝。
她那原本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呼吸,也随着这滴血泪的融入,重新变得平稳而有力。她的体质,也在所有人都不知不觉之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惊人的蜕变。
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阳光,彻底刺破了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
春十三的鬼影,在那温暖的晨曦之中,带着一抹解脱的、释然的微笑,化作了漫天的、金色的光斑,带着她那沉寂了数十年的爱与恨,彻底魂归天地。
半空之中,纸伞素娘也朝着那两艘即将起航的乌篷船,微微地欠了欠身,随即,也隐入了虚空之中,再无踪迹。
晏无殊将已经恢复了平稳呼吸的沈青穗,小心翼翼地抱入了船舱。
乌篷船在那个沉默的老哑巴奋力的摇橹之下,破开了清晨河面上的浓重晨雾,迅速地、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织影县这片罪恶的核心区域。
沈青穗在船身的颠簸之中,缓缓地,睁开了她的双眼。
她感受着自己体内那股澎湃的、宛如新生的强大力量,看着窗外那不断后退的、熟悉的景物,眼中,再无半分的怯懦与迷茫,只剩下冰冷的、如同钢铁般的坚毅。
卷终,沈家浣心阁被彻底摧毁,赖以生存的贡品断绝,其百年底蕴,遭受到了毁灭性的重创。
而沈青穗与晏无殊,在经历了这场血与火的洗礼之后,也终于彻底跳出了“祭品”与“复仇者”的身份。
他们将以全新的、更为强大的姿态,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更为猛烈的暴风雨之中,与那尚未彻底倒下的庞然大物——沈家,展开一场不死不休的、席卷整个天下的外部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