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童谣索命

距离浣心阁那场血腥的杀戮，已经过去整整半月。

织影县的深秋，也终于迎来了初冬的第一场寒霜。连绵不绝的阴雨，将整座县城都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冰冷的阴霾之中。

在那个疯癫二姨太柳氏的模糊指引之下，沈青穗、晏无殊，以及那些被他们从地狱里救出来的、早已形如枯槁的绣女们，暂时潜伏在了县城外六十里处，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尼姑庵之中。

这里的枯井，可以提供饮水；那尊早已破败不堪的佛像，则成了她们最好的掩护。

这半个月里，沈青穗的身体，经历了一场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无比的重塑。

春十三在魂飞魄散之前留下的那滴、蕴含了她毕生修为与无尽怨念的血泪，如同最霸道的灵药，在她的经脉之中肆意地游走。那股庞大且阴寒的怨气力量，与她自身那本就特殊的血液，不断地融合、排斥、再融合。

“啊——！”

静室之内，沈青穗猛地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她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一双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一股无法抑制的、想要将眼前所有活物都彻底撕碎的杀戮冲动，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她那早已脆弱不堪的理智。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控的瞬间，一阵空灵而悲凉的、如同月下清泉般的乐声，缓缓响起。

晏无殊盘腿坐在她的对面，手中横着一支不知由何种兽骨制成的、通体漆黑的骨笛。他吹奏的，正是那首能够安抚亡魂的《安魂曲》。

“静心，凝神。”他的声音，如同他的乐声一般，带着一种冰冷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春十三的怨气，是一把双刃剑。它能给你带来前所未有的力量，也能让你彻底沦为只知道杀戮的、和她一样的厉鬼。”

“这不是你的仇恨，是她的。”晏无殊缓缓说道，“你，是这把剑的主人，而不是被这把剑所奴役的剑奴。控制它，驾驭它，否则，你就会被它彻底吞噬。”

沈青穗死死地咬住嘴唇，在那空灵的乐声辅助之下，夜以继日地打坐调息，才终于勉强地，将那股随时都可能将她理智彻底吞噬的恐怖杀戮冲动，压制了下去。

就在沈青穗对体内这股新生力量的控制初见成效，众人那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稍稍得以放松之际，来自世俗权力的、更为冰冷的獠牙，却突然逼近了。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正在吹奏骨笛的晏无殊，动作猛地一顿。

“怎么了？”正在调息的沈青穗立刻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他们来了。”晏无殊缓缓地站起身，那双被红绸覆盖的盲眼，“看”向了山下的方向。

“谁？”

“官兵。”晏无殊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无比，“至少三百人，全副武装，还带着猎犬。他们正在从四面八方，包围这座山头。”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阵盔甲碰撞的、细微的金属声响，便顺着山风，传了过来。

沈青穗的心，猛地一沉。

“小伍！柳氏！”晏无殊没有任何的慌乱，他迅速地指挥道，“立刻带所有的姑娘，躲进后院佛堂下面的那个废弃地窖里！快！用枯草和香灰，掩盖掉所有我们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是！”

在一番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之后，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躲进了那狭小而阴暗的地窖暗格之中。

没过多久，一阵阵粗暴的、皮靴踩踏在地面上的声音，便从他们的头顶上方传了过来。

“都给我搜仔细了！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一个粗哑的嗓门大声地吼道，“尤其是水井和地窖！ Magistrate Zhao说了，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伙杀千刀的江洋大盗给挖出来！”

“是！”

“头儿，你说这伙江洋大盗也真是的，抢了哪儿不好，偏偏抢到沈家头上去了。这下可好，整个织影县的弟兄们，都得跟着在这鬼天气里遭罪。”

“你懂个屁！”那个头领模样的男人压低了声音，不屑地说道，“你真以为是抓什么江洋大盗？我可听说了，沈家前阵子丢了个极其重要的‘东西’！沈家老爷，可是下了血本了！谁要是能把那‘东西’给找回来，赏银足够咱们几辈子吃喝不愁了！”

地窖的暗格之内，晏无殊和沈青穗屏息凝神地听着头顶上方那毫不掩饰的对话，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沈青穗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低沉而冰冷：“江洋大盗？‘东西’？看来，我在他们眼里，连个人都算不上了。”

“赵祈，织影县的县令。”晏无殊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杀意，“一个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的贪官。看来，沈重山为了找到你这个‘丢失的祭品’，是下了血本，不惜动用整个国家的机器，来为他沈家服务了。”

官兵们的搜查极其粗暴，几乎将整座破败的尼姑庵都给翻了个底朝天，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在骂骂咧咧地留下几句狠话之后，他们暂时撤退了。

但是，晏无殊却敏锐地察觉到，他们在所有下山的路口，都设下了重重的关卡，彻底将整座山都给封死了。

他们，成了真正的瓮中之鳖。

就在两人准备商议下一步的对策之时，一阵诡异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歌谣声，突然从山下，顺着那湿冷的风，悠悠地、清晰地飘了上来。

那是一个稚嫩的、不辨男女的童声，在反复地、用一种充满了诡异韵律的调子，唱着一首奇怪的童谣。

“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

“阴女骨，阳男皮，血做衣，魂做引……”

“织女怨，画中仙，生生世世，不得安……”

听到这童谣的瞬间，晏无-殊那总是镇定自若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惊骇！

而沈青穗的身体，更是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因为，那童谣里反反复复唱着的、那所谓的“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赫然正是她自己的、那个独一无二的生辰八字！

一股比任何怨灵的怨气都更为冰冷的、令人绝望的寒意，瞬间从两人的脚底板，直窜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