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河神娶亲

“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

那随风飘来的、诡异的童谣声，如同跗骨之蛆，又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在阴冷的空气中反复地回荡，无孔不入。

“阴女骨，阳男皮，血做衣，魂做引……”

沈青穗的脸色，在清晰地听到自己那独一无二的生辰八字，从那个不辨男女的稚嫩童声中被一字不差地唱出来的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清晰无比地意识到，沈家，在经历了浣心阁那场堪称毁灭性的打击之后，并没有像她预想中的那样选择偃旗息鼓、暂避锋芒。

恰恰相反，这头早已腐烂不堪的百年巨兽，在被逼入绝境之后，陷入了更为歇斯底里的、不计后果的疯狂反扑！

“他们……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生辰八字？”一个被救出来的、年纪稍长的绣女，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这……这童谣唱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童谣。”晏无殊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冬里的冻土，“这是一道咒，一道用整个县城的悠悠众口，来锁住特定魂魄的……追魂咒。”

“沈重山疯了。”沈青穗缓缓地站起身，那双因为愤怒而燃烧着火焰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山下那片被阴霾笼罩的、如同鬼域般的县城，“官府在明面上的围山搜捕，根本就不是为了抓住我们。他们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将我们所有的退路都封死，将我们彻底困死在这座山上，逼我们现身。”

“而这首散播在民间的诡异童谣，”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翻涌的杀意，“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这，是某种更加邪恶、也更加歹毒的仪式的……先兆。”

当晚，晏无殊便派出了行动最为敏捷、也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小伍，趁着夜色，潜下山去打探消息。

天亮时分，当小伍带着一身的寒气与泥水，悄无声息地返回地窖时，他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如坠冰窟。

“班主，青穗姑娘。”小伍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说。”

“如今，整个织影县的大街小巷，无论是酒馆茶楼，还是田间地头，所有的人，甚至连那些只有三岁的孩童，都在传唱着这首童谣。”小伍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们给这首童谣，取了个名字，叫……《河神娶亲》。”

“河神娶亲？”晏无殊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什么意思？”

“县令赵祈贴出了官府的告示。”小伍继续说道，“告示上说，织影县之所以连日来暴雨不断，天灾人祸不止，是因为穿城而过的那条‘织女河’的河神发了怒。想要平息河神的怒火，就必须在三日之后，也是这个月阴气最重的月圆之夜，为河神，寻一位八字纯阴、命格特殊的‘新娘’，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婚礼。”

“而那个所谓的‘八字纯阴、命格特殊’的新娘，就是……”

“就是我。”沈青穗冷冷地接过了话。

随着小伍更为深入的打探，一个更令人绝望的、由世俗政权与封建宗法深度绑定而成的天罗地网，清晰地摆在了他们所有人的面前。

县令赵祈，不仅以“防范水匪”的名义，彻底封锁了织影县所有的城门和水路，断绝了他们从外部逃离的一切可能。甚至，他还下令，在全县范围内，实行了最为严酷的、毫无人性的连坐保甲制度。

任何一户人家，胆敢收留、藏匿任何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一经发现，不仅本人要被当场处死，就连其左邻右舍，也要一并问罪，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满门抄斩！

这不是沈家内部的家族私刑了。

这是整个国家的暴力机器，在为沈家那肮脏的、见不得光的献祭仪式，保驾护航！

地窖里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浑浊，也越来越压抑。

那些本就因为常年被放血而命悬一线的绣女们，在断水断粮的绝境之下，身体状况急剧恶化，好几个女孩，甚至已经开始发起高烧，说起了胡话。

沈青穗很清楚，如果继续像这样龟缩在这座破败的尼姑庵里，用不了三天，她们所有人，都会被活活地困死、饿死在这里。或者，被那些漫山遍野、如同疯狗一般的官兵和猎犬，给活活地翻出来。

一味地逃跑，永远也无法摆脱沈家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阴影。

面对这令人窒息的、来自整个世界的外部压迫，沈青穗体内的那股属于春十三的、充满了不屈与反抗意志的力量，因为主人的滔天愤怒，而开始隐隐地暴动。

她做出了一个冷静，且无比决绝的判断。

只有彻底地、从根源上摧毁沈家这座百年魔窟，才能换来真正的、光天化日之下的生机！

“我们不能再等了。”她看着晏无殊，眼神坚定如铁，“必须分头行动。”

晏无殊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我会想办法，吸引住沈家和官府的大部分注意力。”沈青穗的声音冰冷而清晰，“而你，则动用你戏班在江湖上的所有隐秘渠道和你的易容之术，分批，将这些虚弱的姐妹们，从那些他们意想不到的、最危险的地方，转移出这片死地。”

“那你呢？”晏无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一个人，要怎么吸引住他们的注意力？”

“我？”沈青穗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疯狂意味的笑容，“我要趁着夜色，带着柳氏，逆向而行，重新潜回那座危机四伏的织影县城。”

“我要亲自去看看，他们为我准备的这场盛大的‘河神娶亲’，到底是一场怎样的鸿门宴。”

“我还要亲自去弄清楚，这首要我命的童谣背后，沈家那只老狐狸，究竟还在谋划着什么见不得光的、更大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