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夜风,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从光秃秃的山林间呼啸而过,刮得人脸颊生疼。
破败的尼姑庵外,晏无殊的戏班,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与他们那副懒散落魄的江湖艺人形象截然不同的惊人行动力。
他们利用连夜赶制出来的、各种造型夸张的民间傩戏面具和道具,将那些本就瘦骨嶙峋、面黄肌瘦的绣女们,巧妙地伪装成了送葬出殡队伍中的纸人和抬着棺材的病患。
“大家都听好了!”晏无殊的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从这里往西走三十里,有一条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的峡谷。那里的路,官兵的马车过不去,猎犬的气味也会被瘴气所干扰。小伍会带着你们,从那里穿过去,巧妙地避开官兵的第一轮搜山大网。”
“等到了峡谷的另一头,会有一艘挂着黑色鲤鱼旗的商船在那里等你们。你们只要把这个交给他,”晏无-殊从怀中掏出一块刻着奇特花纹的木牌,递给其中一个看起来最为年长的绣女,“他就会带你们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班主?还有青穗姑娘呢?你们不跟我们一起走吗?”一个女孩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担忧与不舍。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晏无殊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临别之前,他走到了沈青穗的面前。
他没有多言一句保重,也没有任何婆婆妈妈的叮嘱。他只是将一个极其小巧的、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袖箭,仔仔细细地绑在了沈青穗那依旧缠着布条的手腕之上。
他覆着红绸的盲眼,“看”着她的方向,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薄唇,第一次,抿成了一条充满了决绝与凝重的直线。
这,是托付后背的信任,更是同生共死的决绝。
“保重。”
沈青穗点了点头,目送着那支由一群可怜人组成的、看起来无比脆弱的“送葬”队伍,在小伍的护送之下,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她转过身,看着身边那个已经恢复了正常神智、眼中却依旧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疯癫与恐惧的柳氏,声音冰冷地说道:
“走吧。我们也该上路了。”
一场血腥的盛宴,正在等着她们。
织影县城,此刻,已然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插翅难飞的铁桶。
高耸的城门不仅早已被千斤闸彻底封死,上面还加派了数倍的官兵,手持弓弩,严阵以待。城墙的顶上,甚至还挂满了一排排由那个招摇撞骗的游方老道所画的、用来警示和震慑“邪祟”的劣质防身符箓,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沈青穗没有选择从任何一个可能会有守卫的地方硬闯。
她带着柳氏,来到了那条她早已在心中盘算过的、由晏无-殊之前探查出来的、唯一一条能够通往城内的生路——那条连接着护城河地下水网的、早已废弃了数十年的排污口。
冰冷刺骨的、混杂着腐烂淤泥和不知名污水的河水,瞬间便没过了胸口,让人几欲作呕。
沈青穗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一手牵着同样在瑟瑟发抖的柳氏,另一只手则在散发着浓烈恶臭与腐肉气息的地下水道之中,艰难地摸索着前行。
柳氏紧随其后,虽然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而不断颤抖,但她的眼神,却异常的坚定。
有好几次,她们都险些被从头顶水道栅栏缝隙中扫过的、水上巡逻船只的探照灯光扫到。但每一次,都凭借着沈青穗体内那股属于春十三的、对周遭环境变化愈发敏锐的怨灵感知力,有惊无险地避开了所有的暗哨。
不知在着黑暗冰冷的水道中潜行了多久,她们终于从城东一处早已荒废了的、长满了杂草的院落水井之中,狼狈不堪地爬了出来。
湿透的衣衫,在初冬冰冷的夜风之中,很快便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冒着寒气。
沈青穗没有时间休整,也没有时间去感受寒冷。
她站在夜色笼罩的、空无一人的织影县街头,静静地听着远处传来的、更夫那有一下没一下的打更声。
而在那单调的梆子声之中,还夹杂着那首阴森诡异的、让她恨不得将整个沈家都挫骨扬灰的《河神娶亲》童谣。
“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
“阴女骨,阳男皮,血做衣,魂做引……”
这声音,仿佛具有某种穿透人心的魔力,在这夜深人静之时,显得尤为刺耳,也尤为的……邪门。
沈青穗知道,要在这座已经被官府和沈家双重封锁的、如同铁桶一般的城内获取情报,绝不能像一只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她必须找到一个最关键的、也最容易被忽略的突破口。
她将目光,锁定在了那个正提着灯笼、敲着梆子、口中哼唱着诡异童谣、从街角缓缓走来的、游走于黑白两道边缘、掌握着全城所有夜间动向的边缘人物——
更夫,瞎老李。
她必须从他的口中,撬开关于这首童谣源头的、第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