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影县最深、也最黑暗的小巷里,更夫那本该规律响起的更鼓声,显得断断续续,甚至有些慌乱,透着一股主人掩饰不住的恐惧。
“天干物燥……小心……小心鬼……”
瞎老李那嘶哑的嗓音,在喊出最后一个字时,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随即又用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掩饰了过去。
沈青穗带着柳氏,如同两道行走在阴影里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几条足以避开所有官兵巡逻队的阴暗小巷,最终,摸到了瞎老李那间位于城隍庙后方、又破又旧的小屋之外。
小屋之内,还透出一点如豆般、随时可能熄灭的油灯光芒。
瞎老李正裹着一件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棉袄,背靠着那扇薄薄的门板,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正神经质地、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灌着最劣质的烧酒,试图用酒精的辛辣,来驱散这深冬夜晚的刺骨寒意,以及那盘踞在心底的、更为致命的恐惧。
沈青穗没有敲门。
她只是从袖中,缓缓滑出那把晏无殊留给她的、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袖箭,用那薄如蝉翼的箭尖,精准地从门缝中探入,轻轻一挑,便挑开了那根早已腐朽的木质门闩。
伴随着一阵突然灌入的、冰冷的阴风,她与柳氏的身影,如同两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索命使者,悄无-声地闪入了小屋之内。
“谁!”
瞎老李被这突如其来的阴风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中的酒葫芦都掉在了地上。他刚要张嘴惊呼,一把冰冷的、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匕首,已经稳稳地贴上了他那满是褶皱的、冰冷的咽喉。
“别出声。”沈青穗的声音,比那匕首还要冷,“否则,我不能保证,你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瞎老-李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好不容易才看清了眼前这个女孩的脸。当他认出,眼前这个煞神,正是这几日城里官府张贴了无数告示、悬赏千两白银通缉的那个“沈家逃犯”沈青穗时,他吓得整个人都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姑……姑奶奶饶命!女侠饶命啊!”他“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连连求饶,一股骚臭味从他的裤裆里传来,“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一个打更的瞎子!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是吗?”沈青穗没有理会他的求饶,也没有收回抵在他咽喉上的匕首,而是单刀直入地逼问道,“那首《河神娶亲》的童谣,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童……童谣?”瞎老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抖得更厉害了,“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听……听街上的那些小孩子唱,觉得顺口,就……就跟着哼哼了……”
“看着我的眼睛。”沈青穗的声音陡然变冷,手中的匕首,又向前递进了一分,冰冷的刀锋,已经划破了他那层干枯的皮肤,“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首童谣,你,到底是从哪里,第一个听到的?”
在死亡的巨大威胁,和沈青穗从怀里扔出的几锭足以让他安度晚年的碎银的恩威并施之下,瞎老李那脆弱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结结巴巴地,道出了那个让他这几日夜不能寐、只能靠烈酒麻痹自己的恐怖实情。
“我……我说!我说!姑奶奶,求您先把刀拿开!我全都说!”他颤抖着,声音里带着哭腔,“那首童谣……根本……根本就不是什么民间传说!也不是从那些小孩子嘴里传出来的!”
“那是五天前!对!就是五天前的一个深夜!我像往常一样巡夜,路过沈家大院东墙附近的时候,亲耳……亲耳从里面听到的!”
“从沈家大院里听到的?”沈青穗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从哪个院子?”
“祠……祠堂!”瞎老李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就是沈家那座终年都大门紧闭、据说供奉着他们家列祖列宗的‘先祖祠堂’!那声音,就是从祠堂的方向传出来的!”
“更……更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牙齿在不停地打着架,“那声音,根本就不是一个活人能唱出来的!那……那像是无数个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重叠在一起,从……从地底的最深处传出来的幽灵窃语!听得人头皮发麻,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瞎老李还透露了另一个更为致命的情报。
“姑奶奶,我还知道一件事!”他像是为了将功补过,急切地说道,“自从……自从浣心阁出事之后,咱们县里的那位赵大老爷,就是那个县令赵祈,已经连续三个深夜,都偷偷地换上便服,坐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由沈家的护卫,从后门秘密地接入沈府了!每一次,都是天快亮的时候,才行色匆匆地离开!”
“我们城里现在这副草木皆兵、到处抓人的样子,根本就不是为了抓什么江洋大-盗!那就是赵大老爷和沈家,做的一场戏!是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之后,演给咱们全城老百姓看的!”
沈青穗缓缓地收回了手中的匕首。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拉起柳氏,迅速地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她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沈家祠堂。
赵祈的深夜密访。
那首如同催命符般的诡异童谣。
以及,沈家那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自己这个“祭品”抓回去的、疯狂的决心。
这一切的线索,都如同散落的碎片,指向了一个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更为庞大、也更为恐怖的阴谋。
而要彻底地拼凑出这个阴谋的全貌,她还需要找到另一个人。
一个同样唯利是图、见不得光的,但其情报网,却足以覆盖整个织影县黑白两道的关键人物。
那个胭脂铺的老板娘——
花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