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瞎老李那间充满了尿骚味和恐惧气息的破旧小屋后,沈青穗没有丝毫的停留,直接带着柳氏,奔向了镇上最繁华地段的那家“暗香楼”胭脂铺。
此时早已是后半夜,整条长街之上,除了偶尔吹过的、如同鬼哭般的阴风,再无半点人迹。胭脂铺也早已打烊,门板紧闭。
但在二楼那扇雕花的窗户后面,却透出了一丝忽明忽暗的、摇曳不定的烛光,并且,还隐隐传来了一阵翻箱倒柜的杂乱声响。
沈青穗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就知道。
这位曾经在沈家那肮脏的脂粉交易之中,大捞了一笔的、嗅觉比猎犬还要灵敏的胭脂铺老板娘,在察觉到沈家这艘大船即将倾覆的瞬间,就已经在计划着,如何卷铺盖跑路了。
沈青穗对着柳氏,做了一个“在下面等我”的手势。随即,她身形一晃,如同最轻盈的夜猫,悄无声息地翻上了二楼的阳台,轻轻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窗户。
屋内的景象,正如她所料。
那个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风情万种的老板娘花十娘,此刻正一脸惊慌地,将一把又一把金灿灿的金条和花花绿绿的银票,死命地往一个早已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包袱里塞。
她那张总是画着精致妆容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焦虑,而显得有些扭曲。
当她一抬头,看到那个本该在全城官兵搜捕之下、如同过街老鼠般的沈青穗,竟然如同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吓得“啊”地一声,整个人都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花十娘指着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官……官兵不是在全城抓你吗?”
“官兵?”沈青穗缓缓地关上窗户,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你觉得,就凭织影县那群酒囊饭袋,能抓得到我吗?”
花十娘毕竟是个在三教九流、黑白两道之间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精明商人。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惧之后,她很快便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她虽然乐于见到沈家这棵压在织影县所有人生计上的毒瘤彻底倒台,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头濒死的、疯狂的猛虎,其临死前的反扑,将是何等的恐怖。
留在织影县,只有死路一条。
“沈……沈姑娘。”花十娘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重新堆起了那副生意人特有的、虚伪的笑容,“你……你这三更半夜地光临我这小店,不知……不知有何贵干啊?莫不是……又想问些关于胭脂的事?”
面对沈青穗的逼问,她起初还试图装傻充愣,打着哈哈。
“花掌柜,你是个聪明人。”沈青穗没有耐心跟她兜圈子,“你我都清楚,沈家已经完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你现在就提着你这些金银财宝,从这扇门走出去。我保证,不出半个时辰,你就会被沈家那些像疯狗一样的护院,或者是县令赵祈手下的官兵,堵在某个巷子里,落得一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要么……”沈青穗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在那白皙的、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透明的指尖之上,一缕阴冷的、散发着春十三那独有怨气的血色灵力,如同鬼火般,缓缓地凝聚、跳动。
花十娘在看到那缕血色灵力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无边的恐惧!
她虽然不是什么修道之人,但常年与那些用尸骨制成的阴物打交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缕血气之中,所蕴含的,是何等恐怖的、足以将她撕成碎片的怨念!
沈青穗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女侠!女侠饶命啊!”她“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我……我什么都说!只求……只求女侠能给我指一条活路!”
“活路,我可以给你。”沈青穗缓缓地收回了指尖的血气,开出了一个花十娘根本无法拒绝的交易条件,“我甚至可以利用我的渠道,一条连官府都绝对查不到的、最隐秘的水路,确保你,能带着你这辈子赚的所有身家,安安全全地离开织影县这片死地。”
“作为交换,”她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你必须毫无保留地,把你通过你那些开在暗娼馆里的眼线,以及你在官场上喂饱的那些内线,所掌握到的、关于沈家那个最后的、也是最大的秘密,全都告诉我。”
在生与死,和毕生财富的双重权衡之下,花十娘死死地抓着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包袱,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充满了极度惊恐的语气,向沈青穗道出了那个让整个织影县所有高层都噤若寒蝉的、真正的惊天秘密。
“假的……都是假的……”她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外面官府的搜捕是假的,那首到处传唱的《河神娶亲》童谣,也是假的!全都是沈家那只老狐狸,为了掩人耳目,放出来的障眼法!”
“沈家因为失去了‘泣血线’的稳定产量,又毁了那批即将上贡的苏绣,已经彻底断了给京城里那位贵人的‘供奉’!他们很清楚,一旦那位贵人怪罪下来,整个沈家,都将面临灭族之灾!”
“所以,那个被从浣心阁里救出来的、据说已经快要死了的沈太爷,才决定铤而走险!他要动用沈家自立族以来,就一直被列为禁忌的、最古老、也最邪恶的法子,来做最后一搏!”
花十娘抬起头,那双总是充满了精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无边的恐惧。
“他们……他们根本就不是要将你抓回去,重新放血那么简单!”
“他们要为你,举办一场盛大的‘冥婚’!”
“而这场冥婚的新郎,根本就不是什么死人,也不是什么河神!”
“而是……而是沈家祠堂里,那块被他们供奉了整整百年的、据说是他们第一代先祖的……‘绣神’牌位!”